第二天,旧城下廊没有急着记第三个人。
半张名单被挂在名墙旁边。
上面剩下几行:
胖厨子——偷藏半袋盐,没有卖,后来分给发烧的人。
小哑巴——不会说话,曾用敲碗提醒井水有味。
姓周的老师——把学生名字写在鞋底,怕孩子忘。
红围巾女人——每次发粥先吹凉,再递给别人。
不要一次记完。
所有人都知道,今天只能记一个。
可问题是,记谁。
念念醒来后,坐在名单前看了很久。
她抱着没有眼睛的布娃娃,手心里还攥着那根蓝色线头。
顾安安坐在她旁边。
“姐姐有没有说今天记谁?”
念念摇头。
“她说外面的人自己选。”
顾安安愣了愣。
“为什么?”
念念小声说:
“因为外面的人也要学会记。”
这句话传到马青青耳朵里,她停住笔,看向名单。
杨强也看了过去。
奚梦瑶没有安排顺序。
她只把名单推出来。
因为如果什么都由门里的人决定,门外的人就永远只是等命令。
而旧城下廊要学会自己判断。
王禹看着名单,说:
“先查能交叉验证的。”
李阳指着“胖厨子”那一行。
“这个可能防空洞有人记得。”
于大海看着“小哑巴”。
“敲碗提醒井水有味,这也该有人记得。”
顾宁看向“姓周的老师”。
“学生名字写在鞋底。”
她声音很轻。
“这个很像怕孩子被门偷名。”
顾安安低头看自己的手背。
她手背上的名字每天都要补。
如果没有名墙,没有手背,没有别人喊她,她也会怕自己被门拆掉。
许念忽然小声说:
“鞋底写名字,不容易被看见。”
许盼点头。
“但孩子自己一低头就能看见。”
王禹看向他们。
许念说:
“如果害怕,可以看脚。”
这句话让主廊安静了一下。
一个老师,在孩子鞋底写名字。
不是为了给别人看。
是为了让孩子低头的时候,知道自己是谁。
马青青把这句话先写在旁边:
鞋底名字:给孩子自己看。
顾小年低头看自己的鞋。
他的鞋旧得不成样子,鞋面裂开,鞋底也磨薄了。
他小声问:
“我鞋底能写吗?”
顾宁看向他,眼眶微红。
“能。”
顾小年又问:
“写了门是不是就不容易拿走我?”
王禹说:
“不是绝对。”
“但多一处名字,多一条线。”
顾小年认真点头。
“那我要写。”
很快,儿童区所有孩子都想在鞋底写名字。
王禹没有立刻同意。
先查鞋。
确认没有门扣、黑线、井水污染。
再由马青青统一写。
顾小年鞋底写:
顾小年,活人,不是门。
顾安安鞋底写:
顾安安,短气先。
罗小川鞋底写:
罗小川,姐姐在。
罗小雨看见这句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许念鞋底写:
许念,不开门回来。
许盼鞋底写:
许盼,哥哥在外面。
冬冬想了很久,只让马青青写:
冬冬,手要暖。
念念低头看自己的鞋。
她鞋底已经磨穿一半。
马青青问:
“你想写什么?”
念念小声说:
“念念,没被吃完。”
顾安安立刻说:
“还能再加一句。”
念念看她。
顾安安说:
“现在在外面。”
念念眼睛红了。
于是她的鞋底写下:
念念,没被吃完,现在在外面。
这行字写完后,念念低头看了很久。
久到罗小川忍不住问:
“你脚疼吗?”
念念摇头。
“我以前不敢低头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黑门边低头,会看见自己少了什么。”
她轻轻踩了踩地。
“现在低头,看见我还在。”
这句话被马青青写到鞋底规则旁:
让孩子低头时,看见自己还在。
这时,回流管方向忽然响了一下。
咚。
不是停钟。
不是催促。
是敲管。
所有人同时看向管口。
李阳立刻站起来。
“又来?”
杨强抬手:
“先稳住。”
于大海没有敲停钟。
因为目前不是全员急。
李阳走到回流管隔离区外,蹲下听。
管口很干。
没有水。
但里面传出轻轻摩擦声。
像有什么东西,被人从很深处一点点推过来。
赵佳佳冷声:
“不要接。”
李阳抬手:
“我知道。”
过了一会儿,管口里露出一点黑色。
不是纸。
也不是水。
是鞋尖。
一只很小的旧布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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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。
鞋子被一点点推出来。
鞋面破了。
鞋底朝上。
鞋底上密密麻麻写着名字。
不是一个。
是很多个。
一排一排。
小小的字挤在磨损的鞋底上,有些已经模糊,有些还看得清。
李阳脸色发白。
“鞋。”
“孩子鞋。”
王禹在第二线沉声道:
“不要碰。”
李阳用夹钩夹住鞋带,轻轻把鞋拖到盐圈外的木盘里。
观察。
无黑水。无冷线。无红墨。有淡淡门声。
董妞妞闭眼听。
“门声比纸重。”
“但不是鞋在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