桥上响起脚步声。
一下。
一下。
不快。
也不慢。
像有人故意把每一步都踩在相同的间隔上。
声音从零号静桥上传下来。
经过第一口井的井壁。
被冷雾折开。
又在他们所在的桥下检修台上重新合拢。
所有人都抬头。
雾很浓。
从他们的位置看不见完整桥面。
只能看见桥底白色灯带在雾中一明一暗。
那个人走在桥上。
影子被灯带拉长。
投在井壁上。
先出现的是腿。
然后是身体。
最后是头。
可那影子很奇怪。
不像一个正常人。
轮廓太直。
太干净。
没有任何多余动作。
顾宁把顾安安和念念压在身后。
孙小北握刀,站在检修台外侧。
清理单位的红光在他们身后的维护口里继续逼近。
前面是保留区。
上方是零号静桥。
后方是系统清理单位。
所有退路都在收紧。
而杨强的目光,没有离开那只悬挂舱。
舱窗后,那只小手仍贴在那里。
很小。
手指细得像一把干枯的草。
它没有敲。
没有求救。
没有写字。
只是贴在冷雾覆盖的窗上。
像里面的人已经没有多余力气做任何动作。
舱外三道锁形标记。
第一道熄灭。
第二道裂开大半。
第三道还亮。
白布垂在锁标下方。
上面那行字被雾反复打湿,又风干。
别让他签。
杨强盯着那句话。
“不是别救。”
他说。
“是别签。”
李阳点头。
“说明开舱和签收不是一回事。”
王禹低声道:
“也可能系统会把它们强行绑在一起。”
“所以不能按它的流程。”
杨强看向李阳。
“找维护口。”
李阳已经蹲在悬挂舱外侧。
这里不是供人进入的通道。
检修台只有一人半宽。
外侧没有护栏。
下面就是深不见底的第一口井。
井壁上密密麻麻挂着悬挂舱。
有些舱黑着。
有些舱只剩空壳。
有些舱外锁标已经全部熄灭。
而他们面前这只,应该就是系统所谓的“第一名孩子”所在的位置。
可杨强没有叫他第一名孩子。
也没有叫他保留体。
因为他已经知道,系统最擅长的就是先给一个名字,再让所有人顺着那个名字去做它想要的事。
“舱体外壳完整。”
李阳用检测片贴上去。
“主门在桥面方向。”
“下面有维护缝。”
“能开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要不要签?”
“如果走主门,肯定需要签。”
“维护缝呢?”
“可能不需要。”
孙小北低声说:
“那就开缝。”
杨强点头。
“只开缝。”
“不开主门。”
纪霜在狭窄检修台上勉强蹲下,把记录板贴在膝盖上写:
当前目标:第一口井外侧保留舱。
观察:舱外文字提示“别让他签”。
行动原则:不走主门,不执行签收,不确认送达关系。
仅尝试维护缝救援。
她刚写完,身后维护口里传来机械摩擦声。
清理单位已经进入斜道。
机械女声在暗道中回荡:
“发现未授权靠近保留区。”
“桥下线路污染。”
“开始清除。”
“提交记录。”
“确认姓名。”
“提交记录。”
“确认姓名。”
顾宁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它们追下来了。”
杨强没有回头。
“孙小北。”
“在。”
“断后。”
“明白。”
孙小北把短刃换到左手,右手摸向腰间的金属钉。
他没有冲过去。
也没有和清理单位硬拼。
清理单位不是普通敌人。
它们最危险的不是爪子。
而是红光。
红光扫过的地方,事实会被改写。
名字会被替换。
人会被重新定义。
孙小北知道自己不能让它照到纪霜的记录板。
更不能照到李阳手里的记录册。
所以他站的位置很特别。
刚好卡在维护口和检修台之间。
只要清理单位出来,它们的第一束红光会先扫到他。
他刚才冒险回答过自己的名字。
系统没有登记成功。
这可能是风险。
也可能是唯一的缝隙。
他咧了咧嘴。
“来。”
桥上的脚步声停了。
所有人都感觉到。
那个人已经走到他们头顶上方。
隔着桥底钢板。
隔着白雾。
隔着一整套系统设计出的签收流程。
他停在零号静桥中央。
机械女声忽然改变位置。
不再从身后维护口传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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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是从桥面方向响起。
“第七格送达人已抵达零号静桥。”
杨强眼神一沉。
程野立刻抬头。
“谁?”
机械女声继续:
“请桥下未授权人员撤离。”
“请送达人完成历史签收。”
顾宁低声道:
“它说第七格已经到桥上。”
孙小北骂了一句:
“又搞一个假的?”
李阳脸色微变。
“别抬头太久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如果它在桥上投影出杨强的脸。”
“系统可能会借视线确认对应关系。”
顾安安立刻低下头。
念念把娃娃也转了过去。
杨强没有抬头。
他看着舱外那块白布。
“它想让我看见桥上是谁。”
“所以不看。”
程野嘴唇微微发白。
“如果桥上那个人真的是你呢?”
杨强说:
“那就更不能看。”
这句话没有解释。
但所有人都懂。
如果桥上走来的是另一个杨强。
那就意味着系统正在制造对应。
一旦杨强看见。
一旦他承认“那个人像我”。
一旦他说出任何判断。
就可能构成某种签收前置条件。
在这里。
看见不是中立动作。
看见可能就是确认。
李阳终于找到维护缝。
它藏在悬挂舱底部。
不大。
只有半掌宽。
被一圈灰黑色密封条封住。
密封条外侧没有锁。
只有一枚凹进去的圆孔。
和他们在历史封存区暗门上见过的凹槽相似。
但更小。
“需要插入物。”
李阳说。
“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他把工具探进去。
圆孔没有反应。
用旧绳。
没有反应。
用维护牌残片。
仍然没有反应。
程野忽然看向自己的手。
“是不是要手指?”
王禹立刻道:
“不行。”
程野抬头。
“我没说一定用我的。”
王禹看着他。
“你刚才看见小野木牌之后,所有和你有关的东西都在变化。”
“现在把手伸进去,风险太大。”
李阳观察圆孔边缘。
“不是指纹孔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像骨孔。”
所有人沉默。
骨孔。
他们立刻想到了那枚从名架里滑出的骨片。
骨片上刻着“一”。
背面画着井壁路线。
现在那枚骨片仍在李阳隔离袋里。
杨强问:
“尺寸?”
李阳拿出骨片比对。
刚好。
但他没有立即插入。
“它可能是钥匙。”
“也可能是签收触发。”
杨强看向白布。
别让他签。
“谁插都可以?”
“不一定。”
“如果我插,风险最大。”
“对。”
“程野呢?”
“也有风险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他可能和这里有关系。”
杨强看向其他人。
最后目光落在第二具机械架上。
“让机械架插。”
李阳点头。
第二具机械架走到舱底。
胸前灰白灯仍然亮着。
纪霜立刻补写:
本次插入骨片动作为维护测试。
执行者:第二具机械架。
不代表任何人进行签收。
不确认送达人身份。
不确认保留舱内人员身份。
名墙虽然在零层,但灰白光似乎顺着他们带出的记录延伸到了这里。
第二具机械架胸口的灯变亮了一点。
机械架夹住骨片,缓慢插入圆孔。
咔。
轻响。
悬挂舱底部传来气压泄放声。
维护缝打开了。
没有警报。
没有签收提示。
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。
但下一瞬。
桥上机械女声骤然提高:
“检测到非法绕行。”
“送达流程被规避。”
“启动桥面确认。”
零号静桥上方。
响起第二道脚步。
不是一个人。
又有一个东西走上桥。
然后是第三个。
第四个。
桥上的影子越来越多。
白色灯带透过雾,把那些影子投在井壁上。
所有影子都一样高。
一样瘦。
一样的肩宽。
像同一个人被复制了很多次。
顾宁只看了一眼,立刻压低声音:
“别看。”
可已经够了。
她看见了轮廓。
那些桥上人影。
全都穿着同样的旧送达服。
而最前面那个人。
影子轮廓和杨强几乎一样。
维护缝开启后,舱内涌出一股极冷的气。
李阳先用检测片探入。
“氧气低。”
“温度极低。”
“有生命反应。”
“能不能直接拉出来?”
“不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里面有固定结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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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微型探头伸进去。
画面传回。
舱内空间很窄。
像一个竖立的透明棺。
里面蜷着一个很小的人影。
不是正常睡姿。
而是被多根柔性固定带固定在中央。
身体很瘦。
几乎只剩骨架。
头部侧向一边。
脸被白布遮住一半。
那只贴在窗上的手,正慢慢滑下来。
李阳脸色变了。
“他撑不了太久。”
王禹立即靠近。
“医疗包。”
顾宁把小型供氧管递过去。
维护缝太窄,只能送入管线。
王禹将供氧管插入舱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