葬礼那天,槟城的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。

没有风,鸡蛋花树的叶子一动不动,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花瓣落了一地,白色的,铺在青石板上,像一层薄薄的雪。

老宅的院子里摆了一张长桌,桌上放着奶奶的遗像。照片是很多年前拍的,那时候她头发还没全白,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,手里拿着一把蒲扇,嘴角带着笑。她的眼睛很亮,像两颗被擦亮的铜纽扣。陆辰看着那张照片,想起她年轻时站在鸡蛋花树下摘花的样子,花瓣落在她的头发上,她也不掸。

棺材停在一旁,深褐色的木头,上面放着一束白色的鸡蛋花。福伯站在棺材旁边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,扣子系得整整齐齐,头发也梳过了。他的眼睛红肿,但没有哭。他把所有力气都用在站直这件事上。

宾客不多。只有陆家的人。

苏婉清抱着小念辰站在陆辰旁边,小家伙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小西装,领口系着一个蝴蝶结。他还不懂发生了什么,只是睁着圆溜溜的眼睛,看着大人们的表情。林芯儿站在阿杰旁边,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,头发扎成低马尾。她的手被阿杰握着,阿杰的手很紧。

老赵和小飞站在门口。小飞的救生圈终于放下了,放在脚边,像一只安静的宠物。老赵手里夹着一根烟,没有点。

陆渊站在棺材前,看着那束鸡蛋花。他没有说话,也没有哭,只是站着。

仪式很简单。

福伯站在最前面,手里拿着一把香。他点了一根,递给陆渊。陆渊接过来,鞠了一躬,把香插进香炉里。他又点了一根,递给陆辰。陆辰接过来,鞠了一躬,把香插进香炉里。他又点了一根,递给苏婉清。苏婉清接过来,抱着小念辰一起鞠了一躬,把香插进香炉里。

小念辰看着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,伸出小手,想去抓。“烟。”他含混地说。

苏婉清的眼泪掉了下来。“念辰,那是曾祖母在看着我们。”

小念辰听不懂,但他没有再去抓。他看着那些青烟,歪着头,像是在想什么。

福伯又点了一根香,自己拿着。他看着奶奶的遗像,嘴唇开始颤抖。“老夫人……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在跟一个人说话,“您走好。我……我会照顾好少爷和大少爷的。”

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他没有擦,只是站在那里,让眼泪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衣襟上。

陆辰走过去,扶住他的肩膀。“福伯。”

福伯转过头,看着陆辰。“少爷,我……”

“奶奶知道的。”陆辰的声音很轻,“她一直都知道。”

福伯点头,把香插进香炉里。他的手在发抖,但他插得很稳。

陆渊站在棺材前,看着那束鸡蛋花。

他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花瓣。花瓣很软,凉凉的,带着清晨的露水。他想起小时候,奶奶也是这样站在鸡蛋花树下摘花。她踮起脚尖,够到最高的那朵,递给他。

“渊儿,给你。”她说。

那时候他还不懂事,接过花就跑。现在他懂了,但已经没有人在树下摘花了。

“妈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我回来了。”

没有人回答。风吹过来,几片花瓣从树上飘落,落在他的肩上。他没有拍掉。

陆辰站在他旁边。“哥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奶奶走得很安详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她不怪你。”

陆渊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“我知道。”

苏婉清抱着小念辰,站在陆辰身后。

她看着陆渊的背影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。她想起奶奶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我走了以后,你们要好好的。不要吵架,不要分开。”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陆渊时,他说“你比照片好看”。她想起他跪在奶奶面前,握着她的手,泣不成声。

“念辰。”她轻声说,“你看,大伯在跟曾祖母告别。”

小念辰顺着妈妈的目光看去,看着陆渊的背影。“da-bo。”他含混地叫了一声。

苏婉清的眼泪又涌了出来。“念辰,你大伯很难过。”

小念辰伸出小手,朝陆渊的方向抓了抓。“da-bo。”

陆渊听到了。他转过身,看到小念辰伸出的手,眼泪流得更凶了。他走过来,轻轻握住那只小手。“念辰,大伯没事。”

小念辰咧嘴笑了。“没事。”

陆渊也笑了。“对。没事。”

林芯儿站在阿杰旁边,看着院子里的一切。

她看到福伯的眼泪,看到陆渊的眼泪,看到苏婉清的眼泪。她自己的眼眶也红了,但没有哭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棵鸡蛋花树,看着奶奶的遗像。

“阿杰。”她轻声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说,奶奶现在在哪里?”

阿杰想了想。“在鸡蛋花树下。”

林芯儿转过头,看着他。“你学老赵说话。”

“老赵说的对。”

林芯儿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阿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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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嗯。”

“等我们老了,也要埋在树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