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章夏炽

天成四年(928年)六月初九,开封城迎来入夏后第一场暴雨。

紫宸殿外,雨水如瀑;紫宸殿内,争吵如火。

“江南密探急报!”兵部尚书王朴几乎是冲进大殿的,“徐知诰在寿州集结水陆大军十五万,战船三百艘,号称‘百万’,放出话来——‘秋收之后,饮马黄河’!”

殿内一片哗然。十五万或许有水分,但以江南如今的实力,拿出十万精锐不成问题。而朝廷能调动的兵力……

“赵匡胤的新军分守邢州、徐州,总兵力不过一万二;禁军三万分守各处,能机动的不足两万;地方藩镇军……”王朴报着数字,声音越来越低,“能听调遣的,满打满算五万。八万对十万,而且江南水军优势巨大。”

“怕什么?”有武将拍案而起,“当年柏乡之战,咱们以少胜多,打得朱温……”

“那是二十年前了!”王朴打断,“现在带兵的还是李存孝、周德威吗?现在咱们有那样的精锐吗?”

武将语塞。大殿陷入沉默,只有雨声敲打窗棂。

龙椅上的李从厚看向冯道:“太傅以为如何?”

冯道慢悠悠开口:“江南要打,但未必真打。徐知诰此人,最善虚实结合。他若真要大举北伐,不会如此大张旗鼓。这更像是……试探。”

“试探什么?”

“试探三件事。”冯道竖起三根手指,“一,试探朝廷的反应速度;二,试探北方联盟的团结程度;三,试探赵匡胤的忠心。”

小皇子李继潼站在父皇身侧,忽然开口:“那咱们就让他试。他虚张声势,咱们也虚张声势。”

“怎么说?”李从厚看向儿子。

“江南说十五万,咱们就说二十万;江南说饮马黄河,咱们就说直捣金陵。”小皇子眼中闪着光,“同时密令赵匡胤,在徐州佯动,做出要南下的姿态;密令魏州、太原,加强边境防务,摆出联手的架势。江南看到咱们反应迅速、联盟稳固,自然不敢轻动。”

“空城计?”王朴皱眉,“万一徐知诰看穿了,真打过来呢?”

“那就打。”小皇子说,“江南水军强,但陆战未必强。而且现在是六月,雨季,不利大军行动。等他们真集结完毕、粮草到位,至少八月了。到时候秋粮入库,咱们准备也更充分。”

冯道眼中露出赞许:“殿下思虑周详。不过还要加一条:派使者去吴越。”

“吴越?”

“吴越王钱元瓘现在最怕什么?怕江南吞并他。”冯道说,“咱们可以许诺:若江南攻我,朝廷必救吴越;若吴越助朝廷牵制江南,事成之后,许他永镇两浙。”

这是驱虎吞狼。王朴点头:“此计可行。吴越虽弱,水军也有三万,足以牵制江南部分兵力。”

议事结束,小皇子回到东宫,立刻召见韩熙载、张琼。

“韩先生,新政推行得如何?”

“回殿下,河南道清田已清出隐田八十万亩,追缴税款一百五十万贯;水利修了五百里,灌溉农田二十万亩;新军扩至五千,训练有素。”韩熙载汇报,“只是……钱不够了。”

“追缴的一百五十万贯呢?”

“四十万贯修水利,三十万贯练新军,二十万贯补官员俸禄,剩下六十万贯……户部收走了,说充国库。”韩熙载苦笑,“王尚书说,江南要打来了,得备战。”

小皇子皱眉。新政刚见成效,就被釜底抽薪。但他也理解——国事艰难。

“钱的事我想办法。”他说,“张将军,新军能战吗?”

“能!”张琼挺胸,“虽然只有五千,但都是精兵。而且……末将按邢州模式,搞了点创新。”

“哦?”

“火铳。”张琼压低声音,“末将偷偷从太原买了三十支,组建了‘火铳队’,秘密训练三个月了。虽然不如赵将军的精锐,但守城足够。”

小皇子眼睛一亮。火铳的威力他听说过,日不移影连打三十六将的王彦章,若遇到火铳队,恐怕也难施展。

“好!但记住,这是底牌,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暴露。”他叮嘱,“另外,我要你办件事:秘密训练一支‘快速反应队’,五百人即可,要能骑马,能急行军,能打突袭。”

“殿下要做什么?”

“江南若真打来,水军咱们挡不住,但可以在他们登陆后,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。”小皇子说,“这叫‘以攻代守’。”

张琼领命而去。韩熙载留下,犹豫道:“殿下,有件事……下官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江南的密探传回消息,说徐知诰正在重金收买咱们的官员。已经有人……暗中与江南来往了。”

小皇子心中一沉:“谁?”

“下官不敢说,但……职位不低。”韩熙载递上一份名单,上面只有三个字:王、李、赵。

王?王朴?不可能,他是保守派,但对朝廷忠心耿耿。那会是哪个王?李?朝中姓李的官员多了。赵?赵匡胤?不,如果是他,韩熙载不会写“赵”,会直接写名字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小皇子收起名单,“继续查,有确凿证据再报。”

六月的开封,闷热潮湿。但比天气更热的,是人心。

同一时间,魏州。

石重贵正在主持一场特殊的“比武招亲”——不过不是为他招亲,是为手下的将领招亲。

校场上,二十名年轻将领披甲执锐,进行马术、箭术、格斗三项比试。看台上,坐着魏州各大世家的适龄女子。

“殿下这招高明。”石敬瑭在旁边低声说,“既给将领找了归宿,又绑定了世家。”

“光绑定不够。”石重贵说,“我要的是融合。将领娶了世家女,就有了牵挂;世家女嫁给将领,就有了依靠。时间长了,武将世家,世家武将,分不清了,魏州才能真正稳固。”

比试结果,前十名将领被各世家“认领”。石重贵当场赐婚,赐宅,赐田。一时间,校场欢声雷动。

但其木格有些担忧:“这样会不会让将领们骄纵?有了世家做靠山,以后不好管了。”

“所以要立规矩。”石重贵说,“我定了三条:一,将领不得干涉妻子娘家政务;二,世家不得通过女婿谋取军权;三,若夫妻双方家族有利益冲突,以国法为准。”

正说着,侍从来报:“江南密使求见。”

石重贵皱眉:“徐知诰的人?不见。”

“他说……带了殿下感兴趣的东西。”

犹豫片刻,石重贵还是见了。密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,自称姓陈,开口就抛出一个重磅消息:“我家陛下愿与魏州结盟,共图中原。事成之后,以黄河为界,河北归魏州,河南归江南。”

石重贵笑了:“徐知诰倒是大方。但本王的魏州,本来就在河北。”

“那不一样。”陈使说,“现在的河北,有朝廷的邢州,有太原的岚州,还有草原的黑山。而陛下许诺的,是整个河北——包括邢州、岚州,甚至……黑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