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元节的京城,是从黄昏开始醒的。
单贻儿站在南曲班二楼的窗前,看着街巷间次第亮起的灯火。先是各家各户门前挂起红灯笼,接着是酒楼茶肆的彩灯,最后是官府在主要街巷搭起的灯楼——霎时间,整座城池流光溢彩,恍若星河倒泻。
这是她进京后第十个上元节。前九年,她要么在灯会上献艺,要么陪客人游灯市。那些灯火再亮,也照不进她心里。可今年不同。
“姐姐今日真好看。”翠浓捧着一件新做的斗篷进来。那是雨过天晴的锦缎,滚着银狐毛边,领口用银线绣着细密的竹叶纹。
单贻儿摸了摸斗篷柔软的毛边:“什么时候做的?”
“前几日侯府送来的料子,我赶着做出来的。”翠浓帮她披上,“侯爷说了,今夜天冷,让姐姐务必穿暖和些。”
单贻儿系好斗篷带子,对镜照了照。镜中人眉眼沉静,气度从容,已看不出当年那个在灯会上怯生生跟着嬷嬷的小女孩。她簪上那支红宝步摇——如今这已是她的标志。
楼下传来马车声。张友诚来了。
他今日也穿了常服,墨蓝锦袍外罩玄色斗篷,腰间依旧佩剑。见单贻儿下来,他眼中掠过一丝惊艳,随即伸出手:“走吧,灯市该热闹了。”
马车驶向主街时,单贻儿掀帘看着窗外。街边小贩的叫卖声、孩童的嬉笑声、丝竹管弦声混在一起,喧闹却温暖。这是人间烟火,是太平盛世的模样。
“侯爷往年上元节都做什么?”她问。
张友诚想了想:“多半在宫里陪陛下赏灯,或者与同僚宴饮。边关那些年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边关的上元节很静,只有营火和月亮。将士们会围坐着唱家乡的小调,有人唱到一半就哭了。”
单贻儿能想象那个画面。万家灯火时,最思乡。
“那今年呢?”她轻声问。
张友诚看着她,笑了:“今年,陪你看灯。”
马车在离灯市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——前头人太多,车马进不去了。两人下了车,并肩走入人潮。
灯市果然热闹非凡。整条朱雀大街两侧挂满了各式花灯:莲花灯、兔子灯、走马灯、宫灯……形态各异,争奇斗艳。灯下是猜灯谜的摊子,围着许多文人雅士,你一言我一语地猜着。更有杂耍、戏法、卖小吃的,喧嚣声能掀翻屋顶。
单贻儿走在张友诚身侧,第一次觉得,这热闹是属于她的。
他们在一个猜灯谜的摊子前停下。摊主是个白须老者,笑呵呵地指着架子上挂的灯谜:“二位,猜中三个有奖,猜中七个……老夫送一盏琉璃灯!”
琉璃灯是稀罕物,晶莹剔透,在灯光下流光溢彩。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,有几个锦衣公子正在猜谜,却连连摇头。
单贻儿抬眼看去。那些灯谜果然刁钻:
第一盏:“落花人独立,微雨燕双飞。(打一字)”
一个书生模样的人猜:“是‘俩’字?”
老者摇头。
张友诚侧头看单贻儿。她沉吟片刻,轻声道:“‘俩’字不对。‘落花人独立’是‘一人在花旁’,‘微雨燕双飞’是‘二人雨中行’。合起来……是‘俩’?”
老者眼睛一亮:“姑娘好才思!正是‘俩’字!”
周围响起赞叹声。那几个锦衣公子看向单贻儿,眼神复杂。
第二盏:“半部春秋。(打一字)”
这次单贻儿答得更快:“‘秦’字。春的上半,秋的左半。”
“又中!”
第三盏:“三山倒悬,两月相连。上有可耕之田,下有长流之川。(打一字)”
这个难了些。单贻儿凝眉思索,张友诚忽然在她耳边低语:“想想舆图上的地形。”
单贻儿心头一动:“是‘用’字?”
老者抚掌大笑:“妙极!正是‘用’字!姑娘好智慧!”
连中三谜,围观的人越来越多。单贻儿能感觉到那些目光——好奇的、赞叹的、嫉妒的。她深吸一口气,继续往下猜。
第四盏、第五盏、第六盏……她几乎不假思索,一一道破。那些灯谜涉及诗词、典故、字谜,却难不倒她——苏卿吾教过的,张友诚教过的,还有她自己这些年读的书,在这一刻全用上了。
到第七盏时,周围已鸦雀无声。所有人都看着这个素衣女子,看她如何解这最后一谜。
第七盏灯上写着:
“家有千金不为富,五个儿子名孤独。(打一世家)”